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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之夢
-----------------敬悼恩師馬白水教授
民國八十八年的秋天,從他住宿的師大校友會館九樓的窗前,俯視了和平東路的街景以及對面的師大老校區之後,馬白水老師回過頭來,無限感慨地對他的孩子永樂說:「這人生啊真像一場夢。」
那年,老師九十歲,身體和精神還都很硬朗,在端霞師母的陪伴下,從紐約回到台北,出席國立歷史博物館為他舉辦的「彩墨千山----馬白水九十回顧展」。會場當中,還有剛剛完成的二十四聯幅的彩墨新作「太魯閣之美」,那畫作氣勢之大,讓我們這些老學生都覺得汗顏,也覺得日子好像就應該這樣過下去似的,老師也可以一直畫到一百歲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然而,老師還是走了。
今年,民國92年1月7日的上午,永樂在電話中告訴我,老師剛剛在美東時間的6日晚間7點30分,因為突發的心臟衰竭,在佛羅里達州的養老院內過世了。
在回顧的時刻,再悠長的一生也是恍如一夢的吧?不過,我們都相信,老師始終是非常努力地把自己的一生過得無憾也無悔的。即使命運在起初並不肯善待他。
民前二年(1909)生於遼寧省本溪縣。民國18年,20歲的馬老師從瀋陽的遼寧省立師專美術科畢業之後,就開始邁上了他此後持續了一生的教學與創作並重的長路。
在這裏,「持續」這二個字,對馬老師來說有著更強烈的意涵。
如果我們只看見老師在90回顧展畫冊最後所附的年表,如果我們對中國近代史一無所知話,那麼這一則從民國19年到34年間的簡述,會讓我們以為老師從21歲到36歲之間所過的日子,簡直是只有神仙才能享有的生活了!
「-------先後任教於遼寧、北平等地省立師範,國立中山中學等校,騎自行車旅行寫生於川、陜、湘、桂、黔、京、滬、蘇、浙等省市,舉行水彩畫展多次。」
年輕的畫家,從21歲到36歲,畫遍了大江南北。
老師並沒有說謊。可是,在簡歷所沒有呈現的時代背景裡,整個中國大地都陷入在一次又一次的巨變之中,從軍閥割據到北伐,到918事變,出生在東北的老師深受其害,離鄉別井逃亡到北京。緊接著的八年抗戰,老師更是隨著他任教的東北中山中學長途流徙,不斷地遷校,經過了好幾個省份之後,最後才在四川的自流井市停了下來,正式復課。
所以,這「畫遍了大江南北」的神仙生活,其實是在戰亂之中完成的。
老師並沒有說謊,戰亂是發生了,可是,畫具也是永遠都帶在身邊的。90歲的老畫家回顧來時路,並不是忘記了當時的苦難,只不過,他引以為豪的卻是在苦難之中也不改其志,努力向顛沛流離的命運搶奪過來的「美」與「理想」,那原本就是他該擁有的夢。
我們常常將追求「美」與「理想」的人視為浪漫、不切實際和不食人間煙火。可是,在長途流徙的歲月裡,年輕的馬老師要比那些所謂「腳踏實地」的人群付出更多的心力,才能達到他所追求的目標啊!
民國37年,馬老師又為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到台灣環島寫生二個月,然後再去東南亞。這年的12月,他果然從上海到了台灣,展開了在台灣全島的寫生計劃,並且,行程結束之後,還在台北市中山堂舉行了畫展,交出了一張水彩創作上極為出色的成績單。
不過,這一次,在創作上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在現實生活卻面臨了極大的困境。忽然間,令人錯愕的分離開始了,他回不了家,留在家中的妻子和兒女也不通音訊。
馬老師以藝術家的執著和歡欣所奔赴的旅程,對留在大陸的師母雷秀珍女士來說,卻是整整兩年的煎熬和跋涉。這位堅強的女子,隻身帶著四個年幼的兒女,輾轉從西安南下到廣州,再偷渡到香港最後來到台灣,1950年底,分隔了兩年的六口之家終於團聚,並且在台北的和平東路上安家落戶。
這個時候,馬老師已經在師大藝術系(現稱美術系)教水彩了。他在師大此後整整教了27年,而這段教學生活的開端,卻也是與台北中山堂那次的全島寫生畫展有關。
由於前去參觀展覽的許多師大藝術系學生對展出作品的驚豔,才有了回校請求當時的系主任莫大元老師出面,敦聘馬老師擔任水彩課教席的這一段佳話,在台灣的美術界裡,當年的馬老師可說是師大第一位民選的教授呢。
不只是教室裡的學生可以向他學習,教課之餘,老師也在家理開設了私人畫室,雖說這是艱苦的年代裡,藝術家為了增加收入而駔的努力,但是由於老師教學的認真,也確實對當時那個處處要求「克難」的環境發揮了一些美感教育的功效。
民國50、60年代的台北人,如果曾經經過和平東路台北師範附小的附近,一定會對路旁那一橫幅「白水畫室」的招牌有很深的印象吧?
鐵絲的網作底,紅色的細邊框,從右到左四個白色的大字---「白水畫室」,一直到今天,想必還是許多老台北人青春記憶,在我們回顧之時,底襯是色彩沉穩的街景,有附小校舍那磚色的暗紅,街邊行道樹下那濃蔭的深綠,還有只有在舊夢之中方會顯得特別悠美和寂靜的時光。
時光悠長,我們這一班是在民國48年夏天進入師大的,校門口那一排金疾雨(阿勃勒)還剩下些許垂懸的金色花串。藝術系的小樓因為樓梯間加設的板壁和窄門而顯得與眾不同,高班的學長穿著前襟和下擺被油彩沾染得色點斑駁的工作服趾高氣昂地在走廊上大步而行,老師們也都很嚴肅,在初始的時候讓我們心生畏懼。不過,沒有多久,我們就完全明白了,在他們嚴肅的面容之後,有一顆多麼熱烈與寬厚的心。畢業了這麼多年,那一段學習的黃金時光還常常在夢中出現,當然,還伴隨著充滿了陽光的走廊,以及走廊上老師和同學們重重的腳步聲。
我們這一班沒能見到秀珍師母,她在民國46年過世了。我們進入師大的那一年,老師與謝端霞女士結婚,端霞師母人如其名,端麗而又溫柔,40多年來,對老師的照料可說是無微不至,尤其老師於民國63年從師大退休移居到美國紐約之後,師母更是他每一次畫展的全方位規劃者。
一位藝術家能夠得到這樣的伴侶,實在是莫大的福份。馬老師也曾親口告訴過他的學生王秀雄教授,稱讚端霞師母對他人生的規劃與創作的鼓勵,是他要深深感謝的。
民國88年,馬老師90大壽,也是他與端霞師母結婚40週年,國立歷史博物館為他舉辦大規模的「九十回顧展」,而喜上加喜的是,美國的杜威大學,在5月16日由校長哥蘭華博士親自頒授榮譽藝術教育博士學位給馬白水老師。
這應該是整個社會對馬白水老師的感謝與肯定,90歲的藝術家是受之而無愧的。
「這人生啊!真像一場夢。」
悠長而豐富的一生,在回顧的時刻,確是恍如一夢。而當年那位手執畫筆,從白山黑水的東北一步步走出來的少年,即使是在戰亂之中,也從不肯放棄他的夢想:追求美感,享受美感,以及傳達那種靈魂飽足的幸福。
即使命運在起初並不肯善待他,然而,老師用加倍的努力改變了他的命運,用悠長的一生來實現了他的夢中之夢。在道別的此刻,我們每一個受過他教誨的學生都深深地相信,老師應該是無憾也無悔的。
席慕蓉
02/24/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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